十三岁那年冬天我尝试用冷水洗澡，那是受了校长的蛊惑。校长爱喝一点子酒，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话痨。
有时候是全校大会，有时候是哪一个班正在自习，没有老师监督，吵吵闹闹，他就撞进去，开始布道。他至少能讲一节课，直到下一节课的任课老师抱着教材站在门口，他不小心扭头看到了，才意犹未尽离去。
他总是讲，冬天用冷水洗澡，可以促进血液循环，健康身体，杜绝感冒。他讲这是有人证的，他自己即是。
之前，我们总是用洋铁桶到食堂去提热水，然后到澡堂去洗澡。食堂两个人，除了做饭，一到冬天就需要给百十人烧热水洗脸洗澡泡脚并泡茶，难为他们。况且有的人洗一个澡要用四桶水，浩浩荡荡，气势十足。
我们开始直接到井里去提冷水，一人提两桶冷水，瑟缩在阴暗的澡堂里，久久不敢动弹。每次决定把冷水浇到自己头上总要拿出视死如归的勇气。伟大的母校啊，你看看你培养了多少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人，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不知道为何满世界的达人偏偏就自己那么拧巴。
其实在初中最后一个冬天，我已经知道校长之所以如此卖力宣传冷水澡，乃是因为他的夫人就在食堂做事。校长夫人虽然身大力不亏，但要烧那么多锅热水，又没有锅炉，完全靠烧柴火，实非易事。
洗冷水澡或许果真有益健康，就像校长宣称的那样。但在阴暗澡堂里的那些哆嗦毕竟让我成熟了一点，遇到事情从此会多想一想，想想是不是真像宣传的那么单纯，或者是不是又上当了。
比如说塑料袋这个事，宣传做得很猛，但搞了半天其实只是从6月1日起“限制使用”，而不是“禁止使用”；只是在所有超市、商场、集贸市场等商品零售场所“禁止免费提供”，而不是“禁止提供”。即如果花钱购买的话，还是可以使用的。据说超市塑料袋的收费标准正在研究之中。
这就意味着，污染环境是一种权利，只要你花了钱，你就拥有了这种权利。
原来，你们叫嚣着要环保，祭起环保的旗子做冠冕堂皇的事，到最后却把环保当小姐，有钱就能上。这算哪门子环保？
所以，对不起，对于这件事情，我只能脑筋不转弯地想：到底是为了环保，还是为了赚钱？
这么想确实冤枉好人。但想真做好人，就该使用“禁止”，又不是做不到，人家丽江都可以。
回到洗冷水澡。
我过去不信有人敢在北京冬泳。后来就在玉渊潭看到了，那是十几年前的事。今天又在后海看到了，凿开一圈冰，二位大爷在水里游，另一位穿着泳裤在冰上走，岸上百十人在围观拍照叫好。10余米外就是滑冰的人们。
对于在这样的寒冷天气冬泳，我实在是景仰得很，因为我太不能了。这些冬泳的人们，也经常出现在报纸上，几乎每个冬天都会有媒体注意到他们。也是，大冷天的，社会上哪有那么多意外发生。新闻的口径也一律以景仰为主，一定会写到“某某老人原来很多病，自从参加冬泳之后，连风湿都奇迹般地好了，更别说高血压了”。
我记得像玉渊潭、什刹海这些地方，岸边都有“禁止游泳，违者罚款”的牌子，夏天也是没有人敢下去游的。所以我的疑问就是：为何一到冬天，大家就明目张胆地下水了，并且还有许多看客围观，也没人管没人罚款呢？难道“禁止游泳”的规定只适用于夏天，一到冬天就作废，不仅作废，还成了典型？
这么想让我很不快乐。我总是会在公认为好的事情上找别扭。这是我人生最大的不幸，所以我至今记得这位校长，我始终认为他需要对我的拧巴负责。所以我认为假如我说得不对，人们不应该骂我，而应该骂校长。
后来我又见到过那位校长。那时他已升任一所高中的校长，学校有锅炉，不需用柴火烧热水，他也不再热衷宣传冷水澡的功效。酒喝得也少了，并且热爱写作，四处投稿。还曾经跟一作家说，不想当校长了，想辞职专门跟着作家学写作。
撰文=刘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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